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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第二十四章 重阳

当天下午,王妈妈果然派了一个媳妇子来通知甜妞回家伺候孙年氏,甜妞哭闹着要到虞泯面前求情,被秋菱训斥了一顿,又被那个媳妇子拍了两下子,抽抽噎噎地收了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晚餐之前,飞霜果然和杏花一起回了苍林轩。出乎虞泯的意料,飞霜脸上并没有失落的情绪,反而还带着隐隐的兴奋。本来她之前已经交代好了玉兰带着下面的小丫头去领餐,却在匆匆给虞泯行礼过后,换了衣服,自己带人去了大厨房。

虞泯直等到酉时初刻,也没有等到虞泰到苍林轩用餐。让海棠送了虞泰的晚餐到听涛轩,听涛轩留守的一个三等丫鬟香芹回了海棠说四郎当晚留在正院跟老爷、夫人、三郎、八娘子一起用晚餐。海棠按照虞泯的吩咐,坚持把晚餐留了下来。说是四郎交了银子的,即使不用,也可以赏给听涛轩下面的人。在香芹并不太好的脸色下,海棠丝毫不受影响地微笑着传达了虞泯交代的话:四郎若觉得在苍林轩用餐不方便,下个月的银子不交就是了。这个月,苍林轩却是要送餐送到满三十日呢。

当晚,苍林轩的垂花门都下钥两柱香的时间了,门外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虞泰让香芹原封不动地把食盒送回了苍林轩。

正在书房抄写《春秋》的虞泯,让栖雾扶着到廊下见了香芹,让冬青给香芹封了三十个大钱的赏钱,又让冬青取了一两银子,让她随着香芹去了听涛轩。

冬青回来回报说虞泰将冬青递出去的那一两银子扔在了地上,冬青顶着虞泰的怒火,将虞泯的话传给了虞泰:暂时吃腻了苍林轩的小厨房想换换口味也行,什么时候四郎想再吃苍林轩的小厨房了,再吃就是。不过,只是隔三差五吃上一顿的话,就不用封银子了,夫人那里,已经给过餐补。冬青说,如果不是甘露和谷雨一起拦着,四郎几乎要踹到她身上。

虞泯让冬青自己下去支五十个大钱的压惊钱,打发她去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连着几天,虞泰都没有再踏足苍林轩。苍林轩小厨房的伙食,呈看得见的台阶式下降。飞霜气得要找何管事理论,虞泯只是让她等着,直等到二十一日,让冬青到叶妈妈那里预支了小厨房下月的柴米费和小厨房六个人的月银。翌日,小厨房的伙食便恢复如常。

虞泯对笑得得意的飞霜道:“看到了吧?在经济命脉面前,其它的地位、受不受宠什么的,都是虚的。只要从叶妈妈那里要来了小厨房的供奉银子,即使四郎和老爷都不再踏足咱们苍林轩,你不需要闹到人尽皆知也不需要言语敲打,小厨房的人自然就安分了。

所以,凡事,要么不做,要么便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不要浪费时间做无用功。

不过,咱们院子的小厨房只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暂时安分。一旦父亲真的忘了我,四郎也不再继续在咱们这里用餐,即使母亲那里不克扣小厨房的供奉,咱们院子的小厨房,也会出别的幺蛾子。

飞霜你不是一开始就是二等丫鬟,在咱们搬到苍林轩之前,你跟着我受了多少委屈、白眼,一旦我这个记名嫡女的身份变成了空壳子,今后你可能承受的只多不少。

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你先把咱们院子的小厨房收服了。月底我给你放一天假,你回家看看你母亲,顺便换了粗布的男装,和冬青一起,到书铺买一些药膳和饮食方面的书册来,让冬青教你识字,你尽快把各种食材、药物之间相克之处记下来。顺便再到老字号的银器坊订一套银质的杯盘碟匙,规格我会写在纸上拿给你,多给些定钱,让他们在三天内赶制出来。

我记得你大弟孙旺两年前托关系到了钱姨娘陪嫁的布庄铺子上做学徒了吧?虽然卖布的跟卖食材的隔行如隔山,他终究是日日在府外行走的,又是小个男孩儿,不容易引人注意,你让他打听一下咱们府中厨上的采买,打听不到的话,就让他只打听一下市面上供给大酒楼、富户人家的食材的价格就好。

我不让他做白工,如果他能在一月内把不同供货商、不同质量、不同买家的食材的差价都清晰地打探清楚了,有理有据地告诉我,我就给他二两银子的赏银;如果他连供货商原材料的产地,或者进货渠道的批发价格都问到了,我给他四两银子的赏银;如果他能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打探清楚咱们府中食材的采购渠道,我给他十两银子的赏银。记住,最后一条是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如果他没有把握,不查也行;如果他逞强办砸了,你知道我的脾气的。

记住,收服小厨房的差事是你的,所以,你大弟打听食材的价格、供货商的进货渠道,不仅仅是为了他己赚外快,更多的是为了帮你在咱们院子站稳脚跟。让他多长个心眼儿,尽心办事。

这是我交给你的第一件差事,我希望不会是最后一件。”

飞霜强压着激动的心情,肃容道:“娘子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办好差事。”

虞泯示意飞霜上前,在她额头上用力弹了三下道:“在那之前,先把你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给我收起来。何管事是管着我日常饮食的,也就是说,我的大半性命都捏在她手上,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表面上,时刻都要对她做到礼貌恭敬。你回房对着镜子练练,在你做到之前,我的茶水饮食,先由玉兰代你去领。

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做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圆滑老练,只求你遇事先深呼吸一次,把‘喜怒不形于色’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再做出反应。

你父亲、祖母和小弟现在去了庄子上,你母亲、甜妞、你大弟、还有你母亲肚子里那个你的弟弟或者妹妹,现在可都是你的责任,你即使不能庇佑他们,最起码,不要因为自己一时不慎为他们惹祸。”

飞霜揉着额头道:“奴婢知道分寸,不会再给娘子生事的。那奴婢先下去了,娘子今儿晚上想吃什么,奴婢告诉玉兰,让她到点儿去厨房吩咐一声。”

虞泯眨眨眼道:“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这两天天气转凉了,头有些沉,嘴里边特别寡淡。一荤一素一汤一个餐后果盘,让小厨房看着准备吧。”

飞霜怔了一下,捂着嘴嘻嘻笑道:“奴婢晓得了,娘子放心,娘子的吩咐,奴婢必让玉兰一字不落地传到小厨房。”

当晚的晚餐,格外精细。虞泯吃着,嘴角几不可查地露出一抹讽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自己还没活明白呢,就先忙着踩低捧高,让人厌倦的生存环境。

断断续续花了十天的时间,虞泯抄完了《春秋》,让栖雾放在一个垫了麻布的竹木盒子里随手摆在了书架上。尽管她知道,自己难得用宋体字抄写的书册,大约是不会送出去的。

抄完《春秋》之后,虞泯开始着手教身边的丫鬟们认字。冬青本身是识字的,不用继续学习,虞泯带着栖雾、飞霜、秋菱、阿清四人在书房教学的时间,苍林轩的大小事务就落到了冬青头上。到月底发月银的时候,虞泯做主,让她们四人,包括领粗使丫鬟月银的阿清在内,每人拿出自己月俸的两成交给冬青,冬青固辞不受,虞泯看了四人一眼,栖雾和飞霜会意地把铜板塞到冬青手中,阿清紧随其后,秋菱也不甘不愿地交了铜板。

进入九月,秋菱在她轮值时私下里跟虞泯说她不想识字了,虞泯怔了一下,就随她了。

阿清有几天在虞泯面前也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过,终究没有说出不学习的意思来,虽然,她开始每天晚上在栖雾和飞霜都入睡后,还要摸黑打大半个时辰的络子。

转眼间到了重阳节,虞泯的脚伤已经好了大半,能够拄着拐杖在廊下连续走上一炷香以上的时间。不过,因为重阳节是登高日,叶氏在这一天要带着府中开蒙的娘子、少爷们与扬州城交好的官员的家眷一起登高,今年是虞泯第一年读书,也是她应该正式踏入扬州城社交圈的第一年,尽管虞泯的腿脚,现在到正院请安已经没有问题了,可是,她那仍然裹着竹板的左臂,还是让虞泯识趣地没有到叶氏面前招忌。

虞泯没有去正院请安,果然,也没有人忆起虞泯,或者就算有人想起来了,也刻意忽略了。毕竟,自二娘子出嫁起,连续一个多月一来,府中的气氛一直低沉,尤其是最受宠的阮姨娘悄没声被赶出虞府之后,内院恨不得草木皆兵。这种时候,大家自保尚且艰难,有谁还会特意关照在叶氏那里招了忌、平日里又不与姐妹、兄弟走动的虞泯?

当然,也不是全然没有人。叶氏辰时初刻带着一家内眷携六辆马车浩浩汤汤出府,辰正时分,幽兰馆的山茶就捧着一包李姨娘亲手晒制的菊花茶到了苍林轩。

虞泯本不欲见山茶,不过,转眼想想,不论她见或不见,山茶到苍林轩的事肯定瞒不过人,她也有些担心李姨娘,便让阿清把山茶叫进了房间。

示意山茶在绣墩上坐下,虞泯未语先笑:“李姨娘这些日子可好?天气转凉,她身体可还好?”

山茶半边身子挨在绣墩上,小心翼翼地回道:“姨娘的身体尚安。只是,中秋节以来,钱姨娘、孙姨娘时不时到姨娘那里小坐,姨娘不善应对,这段时间很是苦恼。”

虞泯让栖雾给山茶递了杯茶水,叹息一声道:“果真是我连累李姨娘了。除了两位姨娘的造访,李姨娘可还有别的烦恼?对于阮姨娘的离府,李姨娘可说了些什么?”

山茶身子微僵,随即,笑开来道:“姨娘听说之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奴婢支使出去自己在房间里呆了小半个时辰,当天晚餐时,奴婢发现姨娘的眼圈有些红肿。”

虞泯看出山茶撒谎了,不过,她也不追究,只是换个话题道:“你认了多少字了?”

山茶怔了片刻,方想起什么来似的,面露惭愧道:“让七娘子失望了,最近府里边不太太平,奴婢帮姨娘看着幽兰馆的丫鬟婆子们,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请教姨娘呢。”

虞泯面色一沉,随即,不再看山茶,手指在木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动着道:“人各有志,你既不愿意学,不学也就罢了。李姨娘不通庶务,幽兰馆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劳山茶姐姐费心了。”

山茶离开之后,虞泯将飞霜叫进房间道:“这些日子咱们闭门索居,你去问问每日去大厨房领餐的玉兰和海棠,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飞霜见虞泯面色凝重,身子不由一凛,试探着问道:“可是有什么事让娘子不快了?”

虞泯摆摆手道:“在没有事实根据之前,不要先入为主地胡乱猜疑。正是因为不知道有什么事,才要你去问。你也不用刻意,就让她们说说每日出门时跟人聊天或者听人聊天的闲言碎语就行了。范围嘛,大至哪个姨娘哪个娘子身边的事,小至门房莱伯那条花斑母狗有没有生狗仔,就是随便闲聊,然后把你记住的,尽量不带你自己的主观润色,客观还原给我。”

飞霜挠了挠头,苦着脸道:“虽然不知道娘子为什么突然有闲心听府里的闲言碎语,既是娘子吩咐了,奴婢去问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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