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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远山长 第4章 一嫁_束禾

和想象中不一样的是,接下来的半个月努尔哈赤老爷也没找我什么麻烦,我也特意着眼留意过,他这几个月以来不断挥师向东忙于征战,也是没时间搭理我。

就这样,日子平平淡淡到了春天,二月底的两次小雨之后,窗外开了一树一树的桃花。

这段时间,我看了明末本的《三国演义》的文法,从大夫开的药方里也了解了一点浅薄的当时的用药习惯。顺便练了穿越女必备的簪花小楷,科学研究怎么说的来着,只要在一件事上专注100小时,是个人就能从入门到熟练。

又一天在自己的小院挨到了日落,我手里的书也又一次马上就要翻完了。

“格格再这么看下去可以去考状元了。”琬拉笑着把斗篷披在我肩上,“真是奇怪,怎么就一直喜欢笔墨这些稀罕物件。”

奇怪,这是这些天第三个这样说我的人,这件事本身也很奇怪了。

我搁了笔,把今天抄下来的研究资料和之前的摞在一起,看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姑姑还没叫我一起吃晚饭,便问琬拉。她说:“孟古格格已经遣人送来了,格格你写字认真,就没打扰。”

“嗯。那吃饭吧。”

捡了几口饭菜就不想吃了,但是萨其马真是得我心,多吃了半块把琬拉小姑娘高兴了半天。是,快一个月的日子里我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人整个儿都瘦了一。

直到喝完药也不见沙达利来找我去孟古那里,琬拉笑着回话说是努尔哈赤回来了,已经往孟古屋里去了。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咬点心。

琬拉把萨其马留下吩咐人撤了药碗,坐在我对面绣着什么:“格格病了一场还变得不爱说话了。”

我暗自笑着,这不是说多了容易露馅吗,只能揶揄回去:“琬拉这个爱说话的劲儿倒是一点点都没变。”

她陪我聊了一会儿几句就去给准备我洗澡的物品了。我走到窗前的镜前摘了头上的发饰,把头发都拆开起身关窗,无意间看见了窗外的点点落英。这片景色令我想起了一首唐诗,于是披散着头发到桌边把突然想起来的写在纸上——“东风渐急夕阳斜,一树夭桃数日花。为惜红芳今夜里,不知和月落谁家。”

吹干了墨迹,我不由得问自己,或者说问东哥,这些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是哪里冒出来的。

“格格!快过来吧!”琬拉的声音打断我越飞越远的思绪,她放下帘子关紧了门就出去了。

头发像墨一样散在水里,水气氤氲上来,把睫毛都打湿。我回忆这些天的研究成果,沾沾自喜着我逐渐进步的小楷,接下来没事做可以练练蒙文了吧,苦笑一下,把头也没入了水里,我当然知道自己记录的这些东西的不该出现,明天把这些再看一遍就把它们收起来或者干脆烧掉吧。如是想着我站起身,擦干身子披上了衣。我的脑海里却突然窜出了褚英的话——“建州都督不喜欢汉人!”想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便想起努尔哈赤的眼睛,下一秒我居然打了一个冷颤,生生跌坐回水里。

琬拉闻声推门进来,她惊呼一声,连忙叫跟着进来的丫鬟去取衣服。我就着她的手站起来,她给我脱掉湿透的衣服,又拿了汗巾给我擦身体。

“格格这是怎么了?又头晕吗?”

怎么了?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了?东哥格格,你到底和他发生过什么呢,是怎样的恐惧让你只是想到这个人就怕成这样?仔细想想,是的,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仿佛就瞻前顾后想得特别多,褚英提起他的阿玛,身体最先给出的反应的脸红。……怎么会?慕尔登格,你到底对这个人有什么体会?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啊……

琬拉寸步不离地将我扶回到榻边:“格格睡吧,我今日给格格守夜。”

“好,夜里冷你也小心。”

她笑了出来,给我拉高被子:“是是是,格格第一次关心人呢,我得好好收着您这份心。”

我也笑,疲惫地闭上了眼。

依然是很长的梦,但这次我梦到的是穿着T恤热裤没心没肺的叶卿翮,我举着冰激凌在商场边啃边逛,还给雁然打电话跟她互相吐槽。她说她快到了要我去什么地方找她,而我到了她说的地方,那却是荒无人烟的一片,唯不远处有个艳丽的身影站在那——是慕尔登格——我赶忙跑过去想问清一些事,却只看见十岁的小姑娘眼底一片泪光。她在和我说些什么,我却完全听不见,世界都失去了声音。被寂静和恐惧淹没的我挣扎着醒过来,才发现这只是一个梦,夜极黑。

我望向门边,看得出隔壁孟古的院子掌灯了,而且还有不小的动静——是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的声音。我想要唤琬拉来问话,又不清楚自己能不能问。如是纠结着,我听见众人给努尔哈赤请安的声音。

在一盏茶的短暂静默之后,隔壁的声响越来越近,我听出来,他在走向我。

听到琬拉给努尔哈赤请安,我本能地赶紧翻身,挪向了紧贴着墙壁的一侧。

门被推开又合上,有冷风不加阻拦地灌进来,哗啦哗啦一阵响,是纸页被吹动的声音。虽然背对着外侧,我依然能感觉有人撩开了我的幔帐,他还拿着一盏灯。

有粗糙的指腹划过脸的感觉,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努尔哈赤鹰一样的眼睛。他带进了一室料峭的风,吹得我后脊都在发凉,我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这只手没什么留恋的意思从我脸上离开了,听脚步他是走向了桌前。

完了,我这些天记录的那么多东西。这是我心里唯一的念头。

短短的安静之后,是他很低很低的一声笑。

“起吧。”他坐在了炕沿,“哪有人睡着了还一碰就发抖的。”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不出所料的心跳漏了一拍,身体也抖得更厉害。

“你很冷?”他像上一次探病一样熟稔地执着我的手,“还是,你怕我?”

借着油灯的光我看见努尔哈赤上扬的嘴角,或许这宣布着他的好心情。但我心里的恐惧没有因此减少半分:“贝勒爷深夜来此,有什么事吗?”

“放心我暂时还不能吃了你。”他分明是在笑着,可眼神却变得不可读懂,“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他,心里不安大盛:“什么要紧的事,扰了贝勒爷好梦?”还这么急着和我分享?您可是小女子我不敢得罪的大boss。

“你的额齐克和孟格布禄算计得分毫不差,歹商死了。”

歹商?我的额齐克?孟格布禄?听这话歹尚是那个最关键的……可他是谁?努尔哈赤这么在乎?还是说,东哥格格应该在乎?

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可是越急越什么都不知道,一考试大脑就一片空白是我本人了。

大约是我的表情过于纠结和绝望,他看着我的眼神从不可读懂变成了好笑。我不得不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同时拼命地想自己看过的史料或者东哥自己的回忆。

很可惜,我一无所获。

“行了。你阿玛刻意瞒你你也不会知道。”他把油灯放在了炕沿,举起了手里的东西,“我们说这个。”

那一摞纸,我太熟悉了,这是我这些天的研究成果。

“你写的是什么字?”

糟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写的不仅是汉字,而且还是简体。

“布斋居然真的让你学了这么久朝廷的东西?”

行,可以。你这么想我太开心了。

“你写的这是…”他的声音里有笑意,“为惜红芳今夜里,不知和月落谁家?”

“是啊…”我望进他的眼睛,才觉出这句话里的意味难明。所以我再次慌忙的低头避开他的探寻,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火已经烧到了脖子。

我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只好绕回去:“贝勒爷,能不能告诉我,我的额齐克谋划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惊讶。也许是我想知道真相的眼神过于热烈,他靠近了一点,语气却是平淡无味地说着这出他无关的戏码:

“歹商真是个命贱福薄的可怜虫。

“叶赫刚刚来了使臣,说是纳林布禄联合孟格布禄一早便设好了埋伏,把哈达的贝勒歹商在迎娶你的路上劫杀了。

“如此,孟格布禄如愿以偿作了他的哈达贝勒,而把贝勒这份大礼送给孟格布禄做人情的叶赫,以后就是哈达的亲兄弟了。”

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三两句话讲完的是一场不能说不可怕的阴谋暗杀:“美人计?”

“不错,《三国》没有白看。”他这是称赞吗?

“那我为什么会在建州?我不是应该在叶赫等着吗?”

“东哥是真的想嫁人了?”他扬了扬手里我默写的诗。

我伸手去抢,可他拿远我哪里能碰到:“你别胡说八道!”

“我说这些你会相信吗?”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没有选择:“君子一言九鼎,我信。”

原来,我的额齐克纳林布禄的算盘是,一旦路上的伏击没有奏效,歹商贝勒总是要到叶赫的,我如果留在叶赫并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而如果此时说我是被建州抢走,歹商贝勒忌惮建州的强大只会敢怒不敢言。好一出祸水东引。

合着把我送到努尔哈赤眼皮子底下看着是万全之策,我真是服了东哥的亲爹布斋,怎么会和纳林布禄商量出这样的“妙计”。只是努尔哈赤在这里能捞到什么好处呢?

“刚才叶赫送来的信……”

我茫然地抬头看他。

“纳林布禄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经在这就不必再回叶赫了。他要我建州割北边的十座城给他,”他把我写的诗在火上点燃丢进炕边的暖炉,“换你。”

两个字几乎是劈在我耳边的一道雷。

“我舍不得我的城,”他凑近了一些,鼻息暧昧地扑到我脸上,“我也舍不得你。”

我的心跳一刹那开始变得更加乱七八糟,全身都像放在火焰上烧了起来。

“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心智都禁不住这种撩拨,何况是十岁而已的小姑娘?我深知历史上的叶赫格格和努尔哈赤没有任何瓜葛,我最好的选择便是趁和他没有半分关系时尽早离开,让所有事情按照它原来就注定的方向前进。

我努力调整着因为心跳而混乱的呼吸:“贝勒爷亲自打下来的江山当然不能拱手让人,我回叶赫就是。”

他对我的回答同样没有表现出情绪的任何变化,也就更谈不上恼怒,反而他再次笑了起来,还拍了拍我红透了的脸。

“我的小东哥,你真是个小孩子啊。”

注释:

1.1592年,年仅九岁的叶赫老女许嫁哈达部的贝勒歹商。然而这只是急于扩张自己的叶赫东城贝勒纳林布禄与哈达部的孟格布禄的圈套,歹商在迎娶叶赫老女的途中被杀。

纳林布禄为叶赫老女的父亲布斋的弟弟,布斋是叶赫西城的贝勒,于万历十六年(1588年)被李成梁镇压,投奔了东城自己的兄弟。(额齐克:满语,叔叔。)

2.1591年正月始,困于边境战乱的努尔哈赤挥师海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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